學佛與做人
濟群法師

學佛的人,學習的程度不一樣,對學佛的認識也都不盡相同。
  學佛的意義究竟在哪里?有許多人,學佛僅僅是為了保平安,保發財,保健康,帶著這種目的來學佛的人為數不少。尤其是初學的人,對學佛的意義還沒有清晰的認識,學佛只是為了給自己帶來一點現世的安樂。
  當然,一個學佛的人,是能夠得到三寶的加持,能夠得到佛菩薩的護佑。但我們要明確,學佛最終目的是為了開發生命內在的智慧;為了斷除煩惱,了脫生死;為了將來能像佛菩薩一樣利益所有眾生。
  學佛的人裏面,大體有兩種類型。
  一種是為了豐富自己的業餘生活,平時忙於學習和工作,生活單調乏味,週末到佛堂來聚一聚,找朋友聊聊天,可以為自己的生活增加一個項目。如果是帶著這樣的目的來學佛的話,那麼學佛並不是唯一的選擇。不到佛堂來,還可以到其他地方去,可以到夜總會或親戚朋友家去坐一坐,同樣可以消磨時光。如果是帶著這樣的心態來學佛,就好比是"明珠彈雀"。明珠固然是可以用來彈雀的,但隨便的一顆石子也能用來彈雀,珍貴的明珠僅僅換取了微不足道的麻雀,未免過於可惜。
  另一種是把學佛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比起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比起自己在世上所擁有的一切,學佛有著更重要的意義。因而,學佛是用整個生命在實踐,他們甚至可以為此放棄一切。
  學佛和做人究竟有什麼關係呢?如果覺得學佛只是來佛堂裏磕磕頭,拜拜佛,而不是將學佛落實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那是沒有把學佛和自己的生命真正聯繫起來。
  我們可以看到,生活中有那麼一些人,平時也念佛,也誦經,寺院裏有活動也願意參加,似乎也是在學佛,可是他的人生,他的品行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念佛是念佛,煩惱是煩惱,完全是兩碼事。他的煩惱得不到絲毫的改善,他的人格也得不到絲毫的提升。他幹壞事的時候還是照幹不誤,他騙人的時候還是照騙不誤,他不會去想一想,他所做的這一切,是否符合佛陀的教誨? 
  這就是沒有將學佛和自己的人生結合在一起,也就是說,學佛和做人嚴重脫節。這樣的情況,目前來說還是比較普遍的。
  可能有的人會問,不學佛不是照樣可以做人嗎?做人為什麼要學佛呢?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做人就貫穿了我們的一生。可以這麼說,做人是我們終身的職業,這職業的特殊性還在於,我們無法請假,無法辭職,無法將屬於自己的工作移交給別人。所以,如何將人生過得更好,過得更有意義,關係到我們每個人的切身利益,也是我們每個人必須面對的首要問題。
  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在世間幾十年的生存時間,看起來似乎很長,但如果和人類的歷史相比,和宇宙的歷史相比,我們每一階段的生命實在是非常短暫。
  世間上有很多人,因為沒有明確的人生目標,過得百無聊賴,一天到晚想盡辦法地打發日子,用各種各娛樂甚至毒品來打發時間。可見短暫的人生對他們來說,不是太短而是太長了。
  其實我們一生所能擁有的這麼幾十年時間,除掉睡眠和吃飯,能剩下的時間並不多。假如我們每天要睡八個小時的話,就要睡掉人生的三分之一。假如我們能活九十年的話,就要整整睡掉三十年,這是多麼驚人的數字呵!
  人生本來就已經很短暫了,而真正可利用的時間就更少,年少的時候懵懂無知,年老的時候又精力不濟。佛法告訴我們人生難得,所以這短短幾十年的時間,我們一定要珍惜。
  一方面是要過得幸福,一方面是要過得有意義,這是我們人生的兩大目標。很多人只是考慮前者,只是想怎麼過得快樂。但如果不瞭解人生的意義,不瞭解幸福的本質,沒有正確的獲得幸福的途徑,我們為謀求幸福所做的努力,往往和真正的幸福是背道而馳的。
  人類的文明和進步都是建立在追求自身幸福的基礎上,我們每個人在社會上所做的一切努力也是為了同樣的目的。我們為家庭操勞,為事業操勞,為擁有更多的財富操勞,無非是為了過得更幸福。可是,世界上大多數人並不知道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麼。
  我們可以靜下心來問問自己:過得幸福嗎?我們還可以問問自己周圍的人,就會發現,真正懂得幸福或是覺得自己幸福的人並不是很多。
  通常,我們總是將幸福建立在物質基礎上。當我們缺乏相應的物質基礎時,會覺得房子、汽車以及相應的物質財富是我們獲得人生幸福必需具備的條件。我們衡量別人的時候,也會用同樣的標準。我們會覺得:這個人房子那麼寬敞,那個人車子如此豪華……他們一定很幸福。一般來說,我們所謂的幸福無非就是這些。
  其實,物質條件只能用來衡量我們的生活水準,和幸福並沒有必然的因果關係。當我們擁有了豐厚的物質條件時,幸福是否就會隨著房子和車子一同到來?
  如果幸福和物質條件是成正比的話,那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一定是最幸福的人。可我們會發現,事實遠非如此。世界上有很多富有的人,一生為財富所累,成天擔驚受怕,他們的生活中並無幸福可言。而另一些人,雖然物質條件很簡陋,但一樣可以怡然自得地生活,可以在最簡陋的條件下找到人生的幸福。
  我們又常常將幸福建立在一個未知數上,建立在我們不曾實現的人生目標上。
  幸福在哪里?我們盲目地追逐著。當我們沒有成家的時候,會覺得成家是幸福的基礎;當我們沒有孩子的時候,又會覺得孩子是我們幸福的源泉;當我們沒有地位的時候,會將顯赫的社會地位當作幸福的保障。當我們工作繁忙的時候,我們會覺得,能夠閑一點會很幸福;可有的人過得太清閒了,看到別人生活得很有目標,又會覺得忙忙碌碌才過得充實。
  我們所理解的這些幸福,只是相對自身現有的生活狀態而言,同樣不具有幸福的實質。所以,當它們真正實現的時候,能給我們帶來的,也僅僅是由於暫時的滿足而產生的相似的幸福感。
  但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我們的滿足是很短暫的,新的欲望很快會產生。我們總是習慣性地享受眼前所擁有的一切,只有失去它們之後才會認識到它們的價值。
  假如有一天我們什麼都有了,好像人生也因此而失去了奮鬥的目標。現在的人,物質條件遠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的人們都優越,一個中產階級的生活水準,可能已經超過了過去的帝王,但很多人並沒有因此而滿足,並沒有因此而產生幸福的感覺。
  相反地,因為心靈空虛而去尋找刺激,因為生活無聊而去吸毒,因為對人生的厭倦而去酗酒鬧事,並由此而造成了諸多社會問題。當我們瞭解到這些之後,我們會發現,所謂的人生幸福,並不僅僅是外在的東西,更不僅僅是物質的改善所能解決的。
  幸福的產生和建立,離不開最基本的物質條件,但更重要的是健康的心態和對幸福的正確認識。
  物質只能造就我們的生活環境,我們還需要有好的心情去享受,所以,良好的心情是幸福產生的基礎。
  我們要追求幸福,還需要找到不幸產生的根源,只有在生活中消除一切與幸福相違背的因素,才能獲得幸福。
  我們常常覺得人類的不幸和煩惱是來自客觀的環境:物質條件的匱乏,他人對我的傷害……我們總在哀歎世界的不公平,人生的不如意。可我們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所產生的結果也大相徑庭。所以,真正對我們構成傷害的並不是客觀的環境,而是我們的心,是我們對客觀環境的主觀認識。
  我們有一顆什麼樣的心,對境就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映。
  因為我們有嗔恨心,所以聽到別人的辱駡就會煩惱、會憤怒,會感到深深的傷害。而一個修行人,則會將生活中的挫折當做修行的助緣。佛經記載,佛陀在因地為忍辱仙人時,被歌利王截截肢解身體,但不起絲毫嗔心,最終證得佛果。
  因為我們有貪心,即使擁有了很多的財富,但還在為佔有得更多而煩惱,永遠沒有滿足之時。反之,少欲知足的人,即使過著最簡單的生活,也能在簡樸的物質條件中發現人生樂趣。正如孔子所讚歎的顏回那樣:"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人皆不堪其苦,回也不改其樂。"
  由此可見,幸福人生的關鍵在於我們有什麼樣的心態,在於我們用什麼樣的觀念來生活。如果沒有健康的心態,沒有正確的人生觀念,想要把這幾十年過得幸福真是不太容易。
  也許有的人會問:學佛有什麼好處呵?可以給我們變出一台電視機來嗎?可以給我們變出一幢房子來嗎?物質條件的改善對我們的生活來說固然重要,但如果沒有良好的心態,即便擁有再多,也不能解決人生的痛苦和煩惱。
  而學佛的意義正在於此:佛法可以給我們提供正確的人生觀念,依法修行能使我們培養健康的心態。所以說,學佛是為我們的幸福人生服務的。
  現代人心理問題很多,這些心理問題怎樣才能解決?有些人求助於心理醫生,但心理醫生的治療只能起到一種疏導和緩解的作用,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如果不能滅除問題產生的根源,那麼,今天這個問題得到了疏導,得到了暫時的解決,明天又會繼續製造新的問題,心理並不能得到徹底的康復。
  人類心理疾病的根源是什麼?是無始以來伴隨著我們的無明,和由此產生的種種不健康因素:如貪心、嗔恨心、愚癡、我慢等等。所以我們要從佛法入手,通過勤修戒定慧來熄滅貪嗔癡,從根本上剷除一切心理疾病的根源。
  貪嗔癡在佛教裏被稱為三毒,就是三種危害我們精神健康的毒品,它時時都在傷害著我們的心靈,左右著我們的人生。
  現在吸毒的人很多,我們知道毒品對人構成的傷害主要是在身體上的,但身體和精神的關係很密切,在身體受到傷害的同時,我們的精神也會隨之受到傷害。我們對於毒品的危害已經有了深刻的認識,所以,全世界都在為了人類的健康而抵制毒品。
  但危害到我們健康的精神毒品是無形的,它潛伏在我們的生命裏,反映在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它和我們的關係密切到使自己都難以察覺。我們常常不由自主被它推動著,造下種種惡業,不僅影響到今生的幸福,更影響到未來的生命形態。
  世間的一切,因為和我們的貪嗔癡煩惱相應,都可能變成毒品。我們對世界的錯誤認識,使我們每個人都對"自我"產生高度的執著,又因為對"自我"的執著,帶來了種種煩惱。
  因為執我,進一步執著我們的事業,進一步執著我們的家庭……一旦事業受挫,一旦家庭解體,都會對精神構成極大的傷害。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因為無法接受感情的挫折和事業的失敗而結束自己寶貴的生命。
  同樣的一件事情,如果不是具體到和自己發生關係,如果不是具體地落實在自己的身上,結果會完全不同。世界上每一天都有人在破產,每一天都有人面臨家庭的破裂,可我們很少會因為別人的挫折和失敗感到切身的、難以忍受的痛苦。為什麼挫折與失敗一旦和自己發生關係之後,就會構成那麼大的傷害?原因就是我們對""的執著。
  同樣的一個孩子,他的健康,他的學業,他的發展,做父母的感覺會和外人有著很大的區別。因為父母對兒女有一種強烈的感情上的執著,而這種對"我的孩子"的執著,同樣是來自對""的執著。
  而我們對金錢的執著,對地位的執著,對名譽的執著……對世間的一切執著,都是生長在我執的土壤上。我們把整個身心都安住在我們的執著之上,一生都在為它歡喜為它憂。
  先賢告訴我們:"人到無求品自高"。怎樣才能無求?沒有了對自我的執著,自然就無所求。無所求也無所謂得失,沒有了得失之心,人生也就能因此得到解脫。
  所以,我們對世上的一切,對我們的事業,對我們的家庭,對我們的人際關係,都要運用智慧去觀照,從因緣的角度正確地透視它們,才能活得自在,活得灑脫。否則處處都有牽掛,走到哪里都不得自在,這就是佛法關於解脫的道理。
  除了對幸福的追求,幾千年來,人類還致力於生存價值的尋找。我們來到世界,總要為生存找到足夠的理由。
  一般人只會從自己的生活出發,從自己的親人出發來考慮這個問題。小時候,我們覺得在為自己的父母活著,為了他們的希望去讀書;長大後,我們又要為妻子兒女活著,為家庭的生存去奔波勞碌。有的人胸懷更寬廣一點,他們會為了更多的人活著,為更多的人謀求利益。但由於認識的局限,人生的目的都比較現實,比較短暫。
  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很多人並沒有清晰的概念。我們所認為的人生意義無非基於現世的生活:有人覺得書讀得好就是意義;有人覺得事業成功就是意義;有人覺得受人尊敬就是意義。
  在中國的傳統觀念看來,人生就是要為了出人頭地,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吃再多的苦都可以,所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古人有三不朽人生標準,即"立德、立功、立言"。能夠成為聖賢,使自己的名字萬古流芳,使自己的事蹟千秋萬代地延續下去,就是人生最大的價值所在。可在社會上建功立業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還和所處的時代有關,若是抱負得不到施展,就退而著述,也就是立言,在人間留下幾本書,也不枉過一生,其實這些也還是基於現世的考慮。
  作為一個佛教徒來說,生命怎樣才能更有意義?佛陀教導我們,生命的意義就在於自覺覺他,自利利他。
  我們在人世的這幾十年,只是生命的一個片段,一生過得再風光,死後也同樣化為塵土。再則,世事無常,昨日的君主可能就是明日的階下之囚,過去如此,現在同樣是如此,所謂的事業和功名都非常短暫。
  學佛能使我們將眼光放遠一點,不僅從現世的生命著眼,更考慮到未來的命運。所以,我們不能以幾十年的成敗論英雄,不要為了今生的享樂,為了今生的風光,而造下罪業。
  我們都知道,一個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當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一無所有而來;當我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還是兩手空空而去。我們走的時候可以帶走什麼?我們的兒女?我們的財富?還是我們的事業?哪一樣我們也帶不走。
  短暫的人生很快就會過去,即使再有錢,像比爾.蓋茨那樣的世界首富,死後又可以帶走什麼?一樣也帶不走。如果懂得合理使用自己的財富,懂得用自己的財富造福人類,才能為未來的生命種下更多的福報。
  "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世上只有一樣東西是生生世世伴隨著我們的,那就是我們的業力。我們這一期的生命為來世留下的是善業還是惡業,是最關鍵的問題。
  從前,有個富翁快死了,想想很難過:嬌妻美妾,房宅田地,一下子要丟下所有一切獨自走上黃泉路,未免太孤單。於是找來小老婆說:現在我要走了,平時我對你最好,你能不能陪著我一起走?小老婆答:沒錯,平時你是對我最好,可我這麼年輕,怎麼能和你一起去死呢?然後他又找來第三個老婆,她當然也拒絕了富翁的請求。再找來第二個老婆,可她也不樂意:平時你對她們那麼好,她們都不肯陪著你走,我也犯不著和你一起去死。三個人都不答應,他只好找來原配,原配說:雖然你平時對我關照不多,但既然我已經嫁給你了,也只能跟著你走。
  這四個老婆就代表著我們的財富、事業、家庭以及業力。我們平時最關心的是什麼?無非是財富、事業、家庭,可這些,到你走的時候,有什麼可以陪伴你?古代的帝王們,為自己建造龐大的陵墓,用數不盡的財寶甚至活人陪葬,希圖再現生前榮光,除了給自己增添更大的惡業,又何曾為他們的死亡帶來任何利益?
  而我們最不關心的就是業力。只要對眼前有利,就不管使用的手段是正當與否,也不管造下是善業還是惡業。但我們要知道,當你離開人世之時,只有業力是跟著你一道去的,就像那個平時最受冷落的原配夫人一樣。
  世間的富貴榮華都是虛幻不實的,人生的吉凶禍福更是變化無常的。沒有學習佛法的人,即使他的眼光再長遠,比起一個學佛的人來說,都是近視眼,因為他所能看到的,最多就是一生短短的幾十年。
  學佛的人,不僅要對今世的生命負責,還要為未來的生命負責。
  學佛的意義就在於完善並提升我們的生命素質。人生難得,它的珍貴在於給了我們一個修行的機會,使我們通過今生的努力為未來種下善的因緣,使未來的生命能夠生生增上。
  生命的素質直接關係到人生幸福,所以,我們一方面要通過自己的努力,使自己的生命從不健康的、充滿煩惱的狀態中解脫出來,從而獲得智慧的、覺悟的人生。另一方面,我們還要在自覺覺他,自利利他,使更多的人走向光明的解脫之路。
  所以說,人生的意義還在於,你能為這個世界帶來什麼?同樣是人,對世界、對人類的意義和作用完全不同。雖然大多數人的個體生存,不會對世界構成太大的影響,甚至可以說是可有可無的。但卻有那麼些人,因為他的存在,使得許多人活得痛苦不堪,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比如過去的暴君,現代的戰爭狂。他們的出現,使世界充滿了血腥和恐怖。而另一些人,因為他的存在,給世界帶來幸福、智慧和光明。
  我們學佛,不僅要自利還要利他,不僅要自覺還要覺他,這樣才能使我們有限的生命煥發光彩。我們完善自己,同時也在利益他人;我們幫助別人,同時也在完善自己。修學佛法,首先要認識到人生的意義,然後才能知道怎樣利用這一生來完善自我並造福人類。
  佛法修行的基礎就是做人。
  世間的道德準則和規範也教我們做人,比如儒家所強調的仁、義、禮、智、信。仁,就是要有慈悲心;義,就是要有德行;禮,就是要循規蹈矩;智,就是要用智慧指導生活;信,就是要有信譽,要言行一致。和世間的德行相比,佛法中也有類似的教導,佛陀要求我們遵循的五戒十善,就是人天乘修行的標準。
  凡夫從學佛到成佛的次第可以分為五乘。乘的概念和樓房一樣,從第一層上去,層層遞增。在佛法修行中,最高的一層是佛,其次是菩薩,再其次是聲聞緣覺,最後是天道和人道。
  五乘又可分為三士道:即上士道、中士道和下士道。上士道通過菩薩乘的修行最終成就佛果;中士道是聲聞乘的解脫道;下士道是關於人天乘的內容。  作為出世間的解脫道,佛法又不完全等同于世間的道德標準。
  世間的道德只是停留在人天乘。如果一個學佛的人僅僅修五戒十善,那不管怎麼努力,還是跳不出三界,不能脫離生死,獲得真正的自由。
  三界就是欲界、色界、無色界。三界內最享樂的是什麼地方?是天上,所以一般宗教都將天堂作為人生最好的歸宿。他們認為,人間充滿著缺陷和痛苦,充滿著不幸和污濁,一旦升到天堂,就可以遠離這種種的不如意,永遠在那兒享樂。
  在這個問題上,佛教和其他宗教的看法不同。從環境的享受來說,天堂的確比人間好;但從修行的角度來說,天堂並不是最好的選擇。因為一個人升到天堂後,就會沉溺在五欲的享樂中不能自拔。
  俗話說:貧窮佈施難,富貴修行難。沒錢的人,你讓他佈施很難,因為他沒有條件;可有錢的人,你讓放棄享受去修行也很難,因為優越的生活環境往往會使人失去修行的動力。所以,佛教認為天堂雖然美好,但因為天人不能修行,所以並不是修行人的理想選擇。
  而且,一旦天上的福報享盡,最後的結局是什麼?--天福享盡必然墮落。在這一點上,佛教和其他宗教也是不同的。一般宗教認為升到天堂就意味著永生,但佛教認為,天福也是有限的。  一般宗教都崇拜上帝或是神祗,佛教承認不承認上帝呢?佛教也承認上帝。其他宗教認為上帝是獨一無二的,但在佛教中,上帝多得不得了。光是欲界天裏就有六個上帝,色界天裏就更多。
  一般宗教認為上帝永遠都是上帝,而且可以主宰一切。但佛教認為,上帝在福報享盡後也會墮落,也會在六道中輪轉,並不具備主宰一切的能力。
  從佛教的觀點來看,人間比天堂更殊勝。為什麼這麼說呢?主要是從修行的角度而言。人間有苦有樂,正因為對痛苦有切身的感受,我們才會想盡辦法去擺脫痛苦,追求解脫。在擺脫痛苦的過程中,我們就會對宇宙人生做進一步的觀察和思考。佛陀之所以能夠成為覺悟者,能夠親證趣向解脫的真理,也正是通過不斷的觀察、思考和學習而來。
  阿含經告訴我們:諸佛世尊皆出人間。佛陀是以人的身份成佛,而不是以天人的身份得道。天上的人太享樂了,他們無法體會痛苦,也就沒有修行的動力。而不修行就無法開發智慧,更談不上解脫。智慧、解脫、真理都在人間,而不是在天上,這是佛法和其他宗教的重要區別所在。因此,一個學佛的人,首先要學會做人。
  漢傳佛教屬於大乘,大乘佛教的立足點比較高,一開始就要求我們當菩薩,但是修學大乘佛教的人裏,真正有菩薩心腸的並不是很多。相反,大多數的人,修學佛法只是為了自己了脫生死,為了自己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如果我們帶著這樣的目的修行,很難說是個真正意義上的菩薩。
  那麼,大乘和小乘的區別究竟在哪里?很多人覺得,只要學習大乘的經教就是大乘行者,而學習小乘經教就是小乘行者,這種看法其實是不對的。
  我們判斷一個修行人是屬於大乘還是小乘,關鍵是看發心。如果你發的是出離心,修行只是為了自己了脫生死,那就是小乘的自了漢。如果你發的是菩提心,學佛不僅是為了自己解脫,更是為了利益一切眾生,那才稱得上是修學菩薩道。  佛法的修行是有次第的。即使我們發的是菩提心,還是要以小乘的出離心為基礎;而出離心又要以增上心,以人天乘為基礎。也就是說,想要學做菩薩,還是應該做好一個人。
  那麼,做人的標準是什麼?這就要用人天乘的德行來衡量。很多信徒學修達到一定程度後,會求受菩薩戒,這種發心固然非常好,但必須明確,菩薩戒同樣離不開人天乘的五戒十善。
  五戒就是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十善是在五戒的基礎上,加上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及不貪、不嗔、不癡。五戒十善雖然只是人天乘的標準,但要真正做好並不容易,嚴格地說,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真正做到。
  可是我們想一想,如果一個人不殺生也做不到,不偷盜也做不到,就想做菩薩,又有誰會相信?菩薩能殺生嗎?菩薩要慈悲一切眾生;菩薩能偷盜嗎?菩薩要利益一切眾生。所以說,菩薩的修行是以人天乘為基礎,菩薩戒則是以五戒十善為基礎。
  在我們的修行中,經常會出現這樣的問題:大經大論雖然學了很多,大道理也似乎懂得很多,卻忽略了最根本的五戒十善。我們很少以五戒十善來對照自己的起心動念,來作為自己的行為準則。
  很多大乘經典,如《維摩詰所說經》、《妙法蓮華經》等等,對阿羅漢及聲聞乘的修行都持批判的態度。但我們要知道,佛陀是為了要那些聲聞弟子進一步回小向大才批判他們。事實上,那些阿羅漢的人格和德行都非常了不起,凡夫若與之相比還遠遠不及。所以,我們決不能因為佛經裏批判他們,也跟著批判他們。
  但漢傳佛教因為接受了這樣一種大乘思想後,卻嚴重忽略了解脫道和人天乘的修行,這可以說是漢傳佛教的一大弊病。我們拼命強調入世,卻往往沒有具備出世的心態。而沒有出世的基礎就急於入世,往往會被五欲塵勞所淹沒。所以,我們雖然也在修行,但心態比起那些沒有學佛的人並沒有好多少,並沒有高明多少。
  《菩提道次第論》是藏傳佛教很重要的一部論典,這部論非常好。在藏傳佛教的發展過程中,同樣出現過忽略修行次第的弊病。宗喀巴大師有感于此,以阿底峽尊者的《菩提道炬論》為基礎造下此論,為我們明確了修行應當遵循的整個次第,既有理論的指導,又有具體的修行實踐,可以說是一部關於佛法修行的教學大綱。
  《菩提道次第論》分廣論和略論,都有漢譯本,其中略論由大勇法翻譯,廣論由法尊法師翻譯。法尊法師曾在西藏留學多年,精通藏語。廣論翻譯完成之後,太虛大師非常讚賞,認為《菩提道次第論》正可彌補當今漢傳佛教存在的不足。
  漢傳佛教不太重視解脫道和人天乘的修行,而《菩提道次第論》建構了一個從學佛到成佛的完整脈絡。其中,道前基礎為學佛之始要做的準備,如親近善知識等等,然後在善知識的正確引導下,從下士道入手修行,進而至中士道、上士道,最後是止觀部分,每個過程都講述得非常完整。
  學佛的人發心要高,但落實到具體的修行,必須從人天乘開始。或許有人會說,我不想修人天乘,我想直接做菩薩,這樣可不可以呢?如果沒有人天乘的基礎,菩薩乘就好比是空中樓閣。所以,只有完善了人天乘的德行,才有進一步修行的可能。
  人是果報生,雖然引業使我們得生為人,但各人的滿業不同,而福報不夠也會障礙我們的修行。或者得到了人生,但沒有機會聽聞佛法;或者雖有機會聽聞佛法,可因為沒有善根而不能生信;又或者,天生就是白癡,沒有能力學習佛法;再或者,雖想學佛,但每天都要為生存奔波,沒有時間可以修行。
  所以,學佛要有暇滿的人生。我們要成辦世出世間的一切功德,首先必須獲得具足修行機會的人生,必須有善知識的正確引導。
  有些人也想學佛,但不幸遇到了惡知識,結果學了邪魔外道。現在很多邪教都打著佛教的旗號,如曾經盛行一時的*輪功,及日本的歐姆真理教等等,都是以似是而非的教義來欺騙信眾。如果我們缺乏辨別真相的智慧,又沒有善知識的指點,往往會走上邪路而不自知。有些人也想修行,但沒有正確而系統的修持方法,心理障礙始終不能突破,雖然付出了許多努力,卻收效甚微。所以,在我們學佛的過程中,必須時時依靠善知識的關照、指點,使自己能夠具足正念,如法修行。
  暇滿人生是學佛的保障,但人天乘屬於下士道,依然要在三界裏輪回,而流轉三界非常不保險。眾生在三界沉浮漂流,像浮木漂在海洋。一重浪過來,把你高高地托到浪尖;下一重浪過來,又會將你深深地拋到穀底。我們沉溺在生死中,每一刻都在隨著業風飄動,時而被淹沒,時而又浮出水面,完全身不由己。
  我們不知道生從何來,也不知道死往何去。當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無法知道自己將投生在什麼樣的家庭,也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如果我們可以選擇的話,一定會選擇環境優越的國家,選擇富有的、文化修養和道德品行都很出色的父母。如果我們可以選擇的話,應該不會選擇貧窮落後的國家,選擇既沒有文化,道德水準又差的父母,使自己連基本教育都無法保障,使自己的人生從一開始就面臨艱難困苦的掙扎。但我們無法選擇,我們只能隨著自己往昔業力的推動投生世間。
  當我們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同樣無法決定自己要到哪里去,來世是升到天堂?還是繼續做人?或者乾脆到地獄去走一趟?我們沒有能力為自己立下一個遺囑來安排這一切。
  不要說來生身不由己,多數人現在就身不由己。我們在這個世界,為了生存、事業和家庭,不願幹的工作還得去幹,不願意接觸的人還得去接觸,除了忍耐,沒有辦法可想。我們現在作不了主,未來就更作不了主。眾生真的非常可憐,因為我們連自己的主也作不了。
  雖然人間有苦有樂,但痛苦總是要更多一點。連曹操這樣的一代梟雄,也對人生發出了"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感慨。人的一生就像清晨的露水般短暫,而曾經經歷的日子,痛苦遠多於歡樂。
  現代的人生活比較豐富,痛苦是否會因此而減少呢?當痛苦到來的時候,我們常常出於本能,以各種方式來麻醉自己,以各種娛樂來躲避痛苦。無聊的時候,我們可以去看電視,可以去跳舞,所以現代人對痛苦的感受不是很強烈。但不去正視痛苦,並不說明痛苦就不存在,更不能在根本上解決問題。在我們這個有漏的世間,無論是外在的環境,還是我們內在的身心,都是痛苦產生的根源。
  現在,地球的環境已經越來越惡劣,人類對自然的不遺餘力的破壞,已經使人類開始品嘗到自己親手種下的這顆苦果:空氣污染了,水源污染了,臭氧層出現了空洞。而由此帶來的各種自然災害,正在世界範圍內愈演愈烈:水土的流失使水災空前氾濫;森林的減少使沙漠向城市逼近;野生動物的滅絕又使自然界的生態平衡遭到破壞……
  人際關係也是我們痛苦的一大根源:心愛的人不能長相廝守,"相見時難別亦難",是愛別離苦;離別的人天各一方,"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是求不得苦;不喜歡的人,討厭的人,卻低頭不見抬頭見,所謂冤家路窄,又是怨憎會苦。
  我們的身體更是時時伴隨著痛苦,"吾之大患在吾有身":出生的痛苦,衰老的痛苦,疾病的痛苦,死亡的痛苦,色身的成、住、壞、空無時不在給我們的身心帶來痛苦和折磨。我們不願意衰老,可又不得不老;我們不願意死亡,可又不得不死亡。
  即便外在條件都很優越,但只要我們的內心還有煩惱,一樣會活得無聊,活得痛苦。
  我們修學佛法,必須認識到人生是苦。如果認識不到這一點,就無法生起出離心,因為出離心是基於對苦的認識而產生的:三界如火宅,只要在三界輪轉,就無法擺脫痛苦的煎熬。
  所以,我們既要利用人生為進一步的修行打下基礎,又不能過分地貪著和留戀人世。貪著和留戀本身就會給我們帶來巨大的痛苦,世界是無常變化的,如果我們執著於人間,那一切的變化就會給我們帶來痛苦。
  認識到人生是苦之後,我們要進一步發出離心,認識到這世界是不可靠的,唯有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才是可靠的。
  淨土法門教我們發願:一是要願離娑婆,一是要願生極樂。如果說我既喜歡極樂世界,又捨不得離開娑婆世界,那能不能往生呢?阿彌陀佛來接你了,你說:"不行呵,我捨不得離開,我過幾天再來,我再享受一陣子再來。"結果,對人世的貪著就會障礙你往生。
  所以,出離心是解脫的基礎。而現在大部分學佛的人,都缺乏出離心。修行要從出世到入世,沒有出世的基礎就沒有資格談入世。如果我們沒有出世的超然,一旦入世,往往會迷失方向。
  在修學佛法中,次第非常重要。要從人天乘、到聲聞乘,再到菩薩乘,一步一個腳印,把每個階段的基礎打扎實。同樣,由下士道、到中士道,再到上士道。下士道是我們凡夫;中士道是解脫的聖人;上士道是圓滿的聖人。而最圓滿的聖人就是佛,如果說佛也是人,那和我們凡人有什麼區別呢?
  佛是人格、智慧都完全圓滿的人。凡夫在認識上有很多困惑和障礙,我們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不知道自己的生前死後,不能正確認識宇宙人生的真相,而佛陀具有清淨無礙的智慧,他在認識上不再有任何困惑;凡夫有種種的煩惱,有貪心、嫉妒心、我慢心,而佛陀徹底斷除了一切無明和煩惱,了無掛礙。學佛就是要把我們生命中不健康的因素徹底地去除掉。
  太虛大師有一首非常著名的偈子,是關於成佛與做人的關係:
  "仰止為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
  佛陀代表著我們人生的最高境界,成佛是我們追求的終極目標。但太虛大師進一步告訴我們,成佛並沒有離開做人,人格徹底完善之後,修行也就成就了。
  整個佛法的修行都是為了做人服務的,我們可以根據佛陀的教法來樹立不同人生時期的目標。我們的目標越高,對自己的要求越高,將來的成就也就越高,這是非常關鍵的。
  如果我們學佛只是去佛堂拜一拜,供上兩個水果,就開始和菩薩談生意:保佑自己家庭和睦;保佑自己生意興隆;保佑孩子考上大學。如果你是帶著凡夫心態來學佛,那你的行為還是充滿了貪心,那你永遠都只可能是可憐的眾生。
  有了出離心之後,我們要進一步發菩提心。真正學佛是要學習佛菩薩的行為,用佛菩薩的德行來要求自己。所以,我們立志要高,志當存高遠,但落實到具體修行處,還要從最基礎的做人開始,為我們學佛打下堅實的基礎。

 





主持人
濟群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