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金錢與快樂的沉思

周國平

檢驗人素質的一個尺度

  按照馬斯洛的著名理論,人的需要從低到高呈金字塔結構,依次為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社交需要、受尊敬的需要、自我實現的需要。其中,第一、二項是生物需要,第三、四項是社會性需要,第五項是精神性需要。我們也可以更籠統地把人的需要分為物質需要和精神需要兩項。

  一般說來,若果較低的需要尚未得到滿足,較高的需要就難以顯現出來。一個為生存掙扎的人,我們無權責備他沒有崇高的精神追求。

  可是,在較低的需要得到滿足之後,是不是較高的需要就一定能顯現出來?事實告訴我們未必。有一些人,他們所擁有的物質條件已經遠遠超過生存所需,達到了奢侈的水準,卻依然沉醉在物質的享樂和角逐之中,沒有顯現出任何精神需要的跡象。也許,對人的需求結構還可以做另一種描述。比如說,如果把每個人的潛在需要的總和看作一個常量,那麼,其中物質與精神之間的比例便非常不同。物質所占的比例越小,就越容易滿足,精神需要也就越容易顯現並稱為主導的需要。相反,如果物質需要所占的比例很大甚至覆蓋全部,就難欲壑難填永無滿足之日了。

  人的潛在需要結構的這種差異也就是人的素質差異。姑且不論這種差異素質的成因,我們至少得到了一個尺度:在生存能夠基本滿足後,是物質欲望仍占上風繼續膨脹,還是精神欲望開始上升漸成主導,一個人的素質由此可以判定。

  錢和生活品質

  在一定限度內,錢的增多可以提高生活品質,改善衣食住行及醫療、教育、文化、旅遊等各方面的條件,但是,請注意,是在一定限度內,超出了這個限度,金錢對於生活品質就呈遞減之勢。原因就在於,一個人的身體構造決定了他真正需要和能夠享用的物質生活資料終歸是有限的,多出來的部分只是奢華和擺設。我認為,基本上可用小康的概念來表示上面所說的限度。從貧困到小康是物質生活的飛躍,從小康再往上,金錢帶來的物質生活滿足就逐漸減弱了,直至趨於零。但就個人物質生活來說,一個億萬富翁和一個千萬富翁之間不會有什麼差別,錢超過了一定的數量,就變成了抽象的數字。

  至於在提供積極的享受方面,作用就更有限了。人類最美好的享受都依賴于心靈能力,是錢買不來的。錢能買來名畫,買不來欣賞;能買來色情服務,買不來愛情;能買來豪華旅遊,買不來旅遊途中的精神收穫;金錢最多只是我們獲得幸福的條件之一,但永遠不是充分條件,永遠不能直接成為幸福。

  奢華不但不能提高生活品質,往往還會降低生活品質,使人耽於物質享受,遠離精神生活。只有在精神素質極好的人身上,才不會發生這種情況,而這只因為他們並不在乎物質享受,始終把精神生活看得更重要。

  可怕的不是錢,是貪欲

  人們常把金錢稱作萬惡之源,照我看,這是錯怪了金錢。可怕的不是金錢,而是貪欲,即一種對錢貪得無厭的佔有態度。當然。錢可能會刺激貪欲,但也可能不會。無論在錢多錢少的人中,都有貪者,也都有不貪者。所以,關鍵還在於人的素質。

  貪與不貪的界限在哪里?我這麼看:一個人以金錢本身或者它帶來的奢侈生活為人生主要目的,他就是被貪欲控制的人;相反,不貪之人只把金錢當作保證基本生活的品質的手段,或者,把金錢當作實現更高人生理想的手段。

  貪欲首先是痛苦之源。正如愛彼克泰特所說:“導致痛苦的不是貧窮,而是貪欲。”苦樂取決於所求與所得的比例,與所得大小無關。

  其次,貪欲不折不扣是萬惡之源。在貪欲的驅使下,為官必貪,有權在手就拼命納賄斂財;為商必奸,有利可圖就不惜草菅人命。貪欲可以使人目無法紀,心中無良知。今日社會上腐敗滋生,不義橫行,皆源於貪欲膨脹,當然也迫使人們叩問導致貪欲膨脹的體制之弊病。

  貪欲使人墮落,不但表現在攫取金錢時的不仁不義,而且表現在攫得金錢後的眾欲無度。對金錢貪得無厭的人,除了少數守財奴,多是為了享樂,而他們對享樂的唯一理解是放縱肉欲。基本的肉欲是容易滿足的,太多的金錢用在放縱上玩花樣、找刺激,必然的結果是生活糜爛、禽獸不如。

  哲學家與錢財

  蘇格拉底說:一無所需最像神。迪歐根尼說:一無所需是神的特權,所需甚少是類神之人的特權。這可以說是哲學家的共同信念。多數哲學家安貧樂道,不追求也不積累錢財。有一些哲學家出身富貴,為了精神的自由而主動放棄財產,比如古代的阿納克薩戈拉和現代的維特根斯坦。

  哲學家之所以對錢財所需甚少,是因為他們認為,錢財所能帶來的快樂是十分有限的。如同伊壁鳩魯所說,更多得錢財不會使快樂超過有限的錢財已經達到的水準。他們之所以有此認識,是因為他們品賞了另一種快樂,心中有了一個比較。正是與精神的快樂相比較,物質所能帶來的快樂顯出了它的有限,唯有精神的快樂才有可能是無限的。因此,智者的共同點是:一方面,看清了物質快樂的有限,最少的物質就能使他們滿足;另一方面,因為渴望無限的精神快樂,再多的物質也不能使他們滿足。

  古羅馬哲學家塞涅卡是另一種情況,身為宮廷重臣,他不但不拒絕,而且享盡榮華富貴。不過,在享受的同時,他內心十分清醒,用他的話說便是:“我把命運女神賜予我的一切——金錢、官位、權勢——都擱置在一個地方,我同他們把持很遠的距離,使她隨時可以把它們取走,而不必從我身上強行剝走。”他說到做到,後來他官場失意,權財盡失,乃至性命不保,始終泰然自若。

  財富觀的進步

  財富是我們時代最響亮的一個詞,上至政治領袖,下至平民百姓,包括知識份子,都在理直氣壯地說這個詞。過去不是這樣,傳統的宗教、哲學和道德都是譴責財富的,一般俗人即使喜歡財富,也羞於聲張。公開謳歌財富,是資本主義造就的新觀念。

  不過,我們應當分辨,這一新的財富觀究竟新在哪里?按照韋伯的解釋,資本主義精神的特點就在於,一方面把獲取財富作為人生的重要成就予以鼓勵,另一方面有要求節制物質享受的欲望。這裏的關鍵是把財富的獲取和利用加以分離了,獲取不再是為了自己使用,在獲取時要敬業,在使用時要節制。很顯然,新就新在肯定了財富的獲取,只要手段正當,發財是光榮的。在財富的使用上,則繼承了歷史上的宗教、哲學、道德崇尚節儉的傳統,不管多麼富裕,奢侈和揮霍都是可恥的。

  那麼,怎樣使用財富才是光榮的呢?既然不應該用於自己(包括子孫)的消費,當然就只能是回報社會了,民間公益事業因之而發達。事實上,在西方尤其美國富豪中,前半生聚財,後半生散財已成慣例。在獲取財富時,一個個都成了精明的資本家;在使用財富時,一個個仿佛又都成了宗教家、哲學家和道德家。

  就中國某前的情況而言,發展民間公益事業的條件也許還不很成熟。但是,有一個問題,是成功的企業家所共同面臨的:錢多了以後怎麼辦?是仍以賺錢乃至奢侈的生活為唯一目標,還是使企業的長遠目標、管理方式、投資方向等更多地體現崇高的精神追求和社會使命感?由此最能顯示一個企業家素質的優劣。如果說能否賺錢主要看頭腦聰明與否,那麼,如何花錢主要看靈魂的高貴與低俗。也許企業家沒有不愛錢的,但是,一個好的企業家肯定還有遠勝於錢的所愛,那就是有意義的人生和有理想的事業。

  《讀者》2008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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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