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瑪的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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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天葬思無常

十五、觀天葬思無常

    索達吉堪布在漢經堂講課時,幾次說起無常:你們別看今天佛學院有這麼多人,這是暫時的,世事無常,如幻如夢,哪一天法王走了,這兒馬上就會冷落下來。堪布和活佛都有自己的廟子,都可回去,到時候漢人一個也不會留下……你們要經常想想無常的道理……他說這話的一個意思是要學員們珍惜目前能來此學法的機緣,抓緊時間,認真修行。

    多吉措跟我雖然談得不多,談的也是無常。

    無常,這是佛法義理中最基本的道理之一。

    被稱為佛法之精義的三法印,法印之一即為諸行無常,其意思是說世上任何事物,生住異滅,刹那不住,過去有的,現在起了變化,現在有的,將來終歸幻滅。以宇宙之大,皆由因緣和合而生,無不處於不斷的流遷變化之中,人的生老病死,物的成住壞空,莫不如此,莫不無常。

    應該說,佛法中無常的道理,還不太難理解。曹操的《短歌行》中有詩雲: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這是詠歎人生的生滅無常。劉禹錫膾炙人口的兩句詩:舊時王榭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寫出了世事繁華冷落的無常。

    不過,雖說無常的道理不難理解,要在生活中時時保持無常之心卻也並不容易。你看有多少人不擇手段巧取豪奪為的就是抑制不住對生不到來死不帶去的財富的貪得無厭……

    來五明佛學院後,如果你有機會看看人屍被鷹鷲啄食的天葬場面,再結合索達吉上師的講課,你也許會對什麼叫無常生起一點新的體會。

    從佛學院往下走,快到洛若山腳時,折向北,往上爬,翻過兩座山,在一座山的頂上,有一大塊平坦的草地,草地中間有一小塊方圓幾百米的寸草不生之地,堆著些大大小小的亂石,亂石旁砌著一座石塔,石塔四周堆著一圈石牆——這就是從古印度起就被稱為屍陀林的天葬之地。

    天葬多在中午進行。我頭一次去看天葬,是在佛學院裏吃過午飯後去的,因為去得太遲,等我翻過兩座山趕到那裏,人屍已不見蹤影,只有亂石旁還剩幾件撕爛的衣衫,一塊砧板狀的大石上留著些骨屑殘血,一大群灰色的禿頂鷲鳥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遠處的山坡上曬太陽,大概這是它們餐後小酣。

    據說,在釋迦牟尼時代,鷲鳥頭頂上原來也長滿羽毛。釋迦牟尼成道之後,一群鷲鳥經常在佛陀講經的精舍上空盤旋,遇到佛陀一個人外出散步,鷲鳥們常常在他後面跟著走,有時還爭著用頭碰佛陀的手。佛陀問鷲鳥,莫非你們也想皈依佛門嗎?鷲鳥們點頭作答。佛陀便用手撫摸鷲鳥,經其摸過之後,鷲鳥頭上的羽毛紛紛脫落,成了禿頂。後來,人們將佛陀精舍旁的一座山峰稱為靈鷲峰。禿頂鷲鳥也就成了專門執行佛教天葬任務的豪勇之士。

    我想,等有機會,我一定要再來一次,看看天葬的全過程。

    這種機會並不難得,因為就如一位哲人說過的那樣,在人類的隊伍裏,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沒過多久,又有當地藏民將一具裹得嚴嚴實實的死屍送到佛學院來,臨近中午,等院裏的喇嘛為死者念過頗瓦經,這具死屍就被鄉里開來的一部老掉牙的二噸卡車載走了。

    有幾個喇嘛正往山下走,我想他們可能是去屍陀林的,便急急忙忙追上了他們。果然,那幾個喇嘛跟死者有點沾親帶故,是去參加天葬的。我就跟著他們一起走。有個喇嘛見我拿照相機拍路上的風景,對我說:這裏有規矩,等會兒到了屍陀林,你可不能拍天葬的照片哇。

    我說:我不拍死人照片,我打算拍幾張老鷹的鏡頭,這總可以吧?

    “噢,老鷹。這個喇嘛點點頭。拍老鷹可以。還有,最好不要跟天葬師說話,我們也不跟他說話。

    趕到屍陀林,只見有一具屍體已放在石灘上。同去的喇嘛告訴我,這不是他們剛才念過頗瓦經的那具屍體,二噸卡車要繞個大圈子才能上來,還沒開到這裏。

    過了大約半小時,有個身穿黑色服裝的藏人,背上馱著個死屍,從山的平頂那一頭一步一步走過來了。背死屍者就是天葬師,背上馱的正是破卡車送來的那具死屍。在藏地,聽說幹天葬師這一行的地位很低,他們的身上沾滿了晦氣,所以一般的人見了都避而遠之。

    天葬師剛把他背上的死屍放下,只聽一陣馬蹄聲響,有個藏人趕著一匹馬兒馱著個死人來了。藏人將死人放下後,跟天葬師不知談了些什麼,然後從兜裏掏出錢,數出幾張給了天葬師——我猜想那是付給天葬師的酬金,騎著馬兒就離開了。

    高原的正午陽光強烈,幾具死屍在強烈的日照下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一群喇嘛聚坐在一起,拿出隨身帶來的經文,為死者再次念經超度。和他們坐在一塊,我不會念藏文超度經,就在嘴裏默默地念念蓮師心咒,祝願死者的靈魂早日得以往生……

    一大群等著執行天葬任務的禿頂鷲鳥,早已列隊等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

    天葬師手執利刃,割斷三具死屍身上的繩索,然後用繩子一一套住他們的腦袋,拴在一根木樁上,這顯然是為了不讓鷲鳥爭食時將死屍拖走。

    我發覺我的視線有點被石塔石牆擋住了,就站起來換個位置再坐下,這樣離天葬師的距離也更近一些。

    天葬師又舞動利刃,扭動胳膊,或用刀割,或用手扯,將裹住三具屍體的衣物全部扒光,三具已顯乾癟的裸體便蜷縮著身子側臥在石灘上。兩具屍體膚色深黑,顯然為男性,一具屍體皮膚黃白,當是女性。

    我忽然覺得我獨自一人坐得離天葬師這麼近,太招搖了,就朝坐在一起仍在念經的喇嘛那兒挪回了幾步。我剛挪開,就聽身後傳來一片呼呼之聲,回頭一看,嚇我一跳,原來是一大群灰色的鷲鳥正從山坡上跑下來,越過我剛才所坐的位置,朝著三具死屍猛撲上去!顯然,我剛才坐在那裏擋住了它們的路,不然,它們早就沖下來了。

    天葬師已讓在一旁。幾十隻鷲鳥爭先恐後地撲向目標,疊成了一座活的鳥山,個個使足了勁,卻不出一聲,急吼吼地撕扯、啄食,急吼吼地往喉嚨裏吞咽。為了爭奪一片人皮、一塊人肉,有的老鷹甚至毆打起來。

    末法時代,曾受過佛陀剃度的鷲鳥的後代,再也沒有了當年它們的祖先那種彬彬有禮的紳士風度。

    我取出照相機拍了幾張鷲鳥爭食的鏡頭。

    過了一會兒,天葬師闖進鷲鳥群,一手提起屍體的手或腳,一手以利刃挑開屍皮一捅到底。當天葬師幹活的時候,群鷲都很識相地讓開了,看得出來,就象狗的主人那樣,天葬師早已在這群禿頂大鳥中樹立起不可動搖的權威。

    頭一陣瘋狂的搶食過後,有些已食至半飽的鷲鳥從鷲堆裏退出來,讓那些一開始站在週邊沒擠進去的同夥能在第二輪搶食中一飽饑腸。

    三具人屍的皮肉已被啄食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三具血紅的骷髏以及三顆堅硬的頭骨。不少鷲鳥的嘴巴和臉被人血染成了紅色,看上去面目猙獰。

    接著,天葬師掄起鐵斧,將人的骨骼放在大石板上砸得粉碎,然後讓老鷹全部吃光

    三具人身,兩男一女,幾天前還是活生生的人。也許他是個富者,家有牛羊成群;也許他是個窮人,吃了上頓沒下頓。但不管他是富者還是窮人、是男人還是女人、是老人還是青年,他()都有七情六欲,都能吃喝拉撒,可大限一到,概莫能外,再活蹦亂跳的人,一瞬間也變成了毫無知覺的屍體,未幾又變成了血淋淋殘缺不全的骨架,直至被重斧搗碎全部落進鷲鳥的肚子裏……

    天葬古已有之。從佛法的角度看,人生難得,佈施可貴,人活著時,難以用自己的身體來佈施,人死之後,將人的身體佈施給翱翔蒼穹的飛禽,正時讓死者最後一次積累大功德,這有助於讓脫離了軀殼的識神更好地往生。這亦可以說是天葬這一殯葬形式所蘊含的內涵。

    再回到佛法所得無常上來。何謂無常?眼前這天葬一幕,也正可說是對無常的一幅真實的寫照。

    《金剛經》上說: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世上萬事萬物,由生住到異滅,都在不停地動,不息地變,沒有任何一成不變的東西。對突變、質變,人們往往容易看到,對漸變、量變,就往往容易被人忽視。你若只看到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似乎日久天長、永恆不改,你若以為某種冠免堂皇的東西真能千秋萬代、永世長存,那你有時難免會陷在無常的煩惱和苦果裏無法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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